第三节 抽象感知——共享神经区域的形成

 

一直以来，人们对自身所具有的抽象思维能力颇感神奇，甚至有哲学家将之归功于“灵魂”的神奇作为。也正因如此，千百年来，人类的抽象能力一直是思想家们所关注的焦点之一。不过，与对记忆现象研究不同的是，对思维抽象能力的研究几乎完全停留在了哲学家那里，而科学家基本没有涉足。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人们对抽象性质的把握基本依赖于符号概念，较难在直观感觉那里加以认定。不过，与大多数科学家研究大脑神经记忆活动时从不涉及思维一样，大多数哲学家在研究思维抽象形态时也从不涉及大脑神经活动的规律。

我们这就来看看，哲学家们在这方面都做了些怎样的努力：

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在解释思维“趋向无条件的普遍性和知性领域的发展运动”时这样写道：“不过统一性也属于事物本身像意识所经验到的那样。事物本质上是返回到自身的。因此，那一个又一个的集合或者那各不相干的差别固然同样可以既出现于事物中也出现于统一性中，但是由于事物与统一性毕竟是不同的，所以它们就不出现于同一事物中，而出现于不同的事物中。一般客观存在中所包含的〔统一与差别〕的矛盾就被分配给两个对象上。因此，事物诚然是自在自为的、自身等同的，但是这种自己和自己的统一将会为别的事物所打破；这样事物的统一性就保持住了，而同时事物以外的他物和意识以外的他物也保持住了。”[1]黑格尔在这里所要说明的是，意识首先是将事物的特性与共性区分为两个不同的事物范围，于是令它们能够得到各自独立地存在于大脑之中。那么，个性和共性将附着于怎样的事物范围才不相矛盾呢？显然，只有当不同事物间的某些特性一样时，一事物原本完全独立的状况便被打破了，因为其融入到了更多事物的统一性中了。当然，这时的个性和共性便都不再是虚幻的了。

我们再来看看早于黑格尔一百余年的德国另一位哲学家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在他的《人类理智新论》中是怎样谈论人类抽象能力的：“……因此还需大加小心并且有大量的经验，才能以一种足够接近自然的方式确定属和种。近代的植物学家认为根据花的形式所作的区分最接近自然的秩序。但他们在其中还是发现有不少困难，并且不要仅仅根据一种基础……而是还要根据从植物的其它部分和情况所得的一些基础，来作比较和分类排列，是适宜的。每一种比较的基础都值得分别列成表；要是没有这些表，许多次级的属，以及许多比较、区分和有用的观察，就会滑过去。但我们对种的生殖考察越深入，在作分类时越是遵照所要求的条件，我们就将越接近自然的秩序。”[2]莱布尼茨用鲜活的事实向我们表明，若要实现切合实际的思维抽象概括，需要以充分的感觉经验为基础，并在此之上通过比较，发现事物间的相似之处，从而实现抽象归类。他并且指出，不同的感觉材料基础，可以形成不同的分类。

法国社会学家、哲学家路先·列维-布留尔（Lucien Lévy-Bruhl，1857～1939）在对原始人类的思维进行深入研究后认为：“实际上，如果说排他性注意[3]是抽象的主要条件之一，如果说这种注意必然指向那些在主体看来具有最大兴趣和最大意义的特征，那么，我们要知道对神秘的和原逻辑的思维来说这将是些什么特征。这首先是这样一些特征，它们能确定可见的、可触的、具体的客体与包围着这些客体的不可见的和神秘的力量，与保证人和物的神秘属性和能力的神灵、幻象、灵魂等等之间的联系。与知觉一样，原始人的注意的趋向也与我们不同。因此，他们的抽象也不像在我们这里那样实现的，它是受互渗律[4]支配的。”[5]列维-布留尔的这段话分明是说，原始人也是有抽象能力的，并且这种抽象方式是通过比较后选择实现的。而原始人的这种比较与选择，是基于对天人感应的深信不疑。

哲学家对人类思维的探索举不枚举，但我们几乎难以看到他们站在大脑神经的层面来谈论人类的抽象认识能力。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无论我们的抽象认识多么复杂、多么神奇，甚至多么不可思议，其实它们都是大脑神经功能的某种表现。那么，人类的大脑神经究竟是怎样提炼“抽象成果”的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妨还是先来看几个生活中屡见不鲜的例子吧： 

1.当我们漫步在树林里时，春风习习、阳光洒落、芳香扑鼻、树叶青绿等诸多宜人的感受令人难以忘怀。

当我们傍晚站在城市某幢建筑的阳台上，眼望西下的骄阳时，无意中发现蔚蓝的天空在金黄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碧绿色。一种好奇感油然而生。

一日，同桌女生照旧先坐在了座位上，准备着要上课的用具。所不同的是，她今天围了一条看上去十分柔软的绿围巾。

……

不知何时，你突然发现，尽管树叶、天空、女生的围巾根本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甚至它们是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环境里闯入自己的感觉，但它们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绿色”！此时的“绿色”似乎超越了树叶、天空、女生围巾各自独立的特性，成为了一种抽象的共性。

 

2.冬天，如果我们把手伸进自己厚厚的棉衣里，便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当你来到同事家里做客，主人的小爱犬一直亲昵地依偎在你身边，以致你情不自禁地将它抱到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你感受到小狗那温暖的体温。

一次躺在床头看书感到瞌睡了，习惯性地伸手关闭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不小心碰到了灯罩，感到那灯罩有些温热。

……

久而久之，自己似乎意识到，许多东西都会有温热感。

 

3.西瓜的外皮光滑而有条纹，圆圆的，捧起来沉甸甸容易滑落。

十五的圆月在游云间穿行，时隐时现，青辉洒落在明净的湖面，微波粼粼。

一块石子儿被丢进水里，打破了湖面的宁静，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

西瓜、皓月、涟漪原本是完全不同的事物，但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它们都是圆的。

 

上述这些生活中比比皆是的因某些事物在某方面具有相似性而被人们注意到的现象，几乎人人都经历过。问题在于，它们相对于我们的大脑神经系统，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想，我们有理由相信，外界相同的刺激，会激发大脑神经系统形成相同的惯性神经结构。理由很简单，相同的感觉刺激一定是由相同的神经感受器接收的，而相同的神经感受器一定造就相同的大脑惯性神经结构。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小孩子背诵课文时，反复阅读加强记忆得到证实。

然而，我们在上一节中已经介绍过，人类的各种感官并不是在不同时间接收外界刺激信息的，而是全方位地同时接受各种刺激的。因此，各种刺激（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味觉等）若要完全一致地反复同时出现，一般来讲概率相当低。即客观世界中很难保证，某人每次看到飞鸟时，都一定会踢到一块西瓜皮、闻到浓烟味、感到炎热无比……。不过，实际生活中，部分刺激相同，部分刺激不同的情况却是时有发生。如某人会多次看到麻雀从空中飞过。但每次看到麻雀飞过时，要么是走在路上，要么是趴在窗台上，亦或是躺在草地上……。这就意味着大脑神经形成的诸多惯性神经结构中，某些神经由于相同的刺激而形成了共享神经区域。假设，一个惯性神经结构的形式是：“1、3、5、7、9”，而另一个惯性神经结构的形式则是“2、4、5、6、8”。那么，在这两组惯性神经结构中，“5”便是一个“共享神经区域”。

 

上图中的每一个灰色和白色的小圆圈都表示一个神经元，而每条连线则表示接通了的惯性神经结构。从中我们不难看出，由实线形成的惯性神经结构和由虚线形成的惯性神经结构，在黑色矩形区域那里形成了重叠。我们将这种两个甚至更多惯性神经结构之间形成的神经重叠区域称为“共享神经区域”。

现在我们再来反观前面例举的那个“绿色”的抽象感悟。其中，在不同的时候和不同的环境条件下，由于感觉神经的作用，在当事人的大脑神经系统中建立起了三个或更多的惯性神经结构。其中第一个是“春风习习、阳光洒落、芳香扑鼻、树叶青绿”，第二个是“傍晚站在阳台上、西下的骄阳、碧绿色的天空”，第三个是“女生入座，准备课具、柔软的绿围巾”等等。这些惯性神经结构虽然不同，但其中参与构建“绿色”的那些大脑神经却在反复激活。于是在当事人的大脑神经中，“绿色”是与这些惯性神经结构都有关的。于是，在我们的意识中，便形成一种“绿色”超越树叶、天空和围巾具有独立性的意识。这种意识，被哲学家规定为对事物“同一性”、“统一性”乃至“共性”的抽象感知。

然而，由于这些共享神经结构所抽象感知到的东西，大多需要附着于各种具体的事物（如色彩依附于具体物质）而难以独立存在，所以哲学家们又将它们称作“属性”。

随着一个人降临世间后的阅历不断丰富，其大脑中的惯性神经结构也就越发复杂，有些可能会在少数感性惯性神经结构的基础上形成低级的共享神经区域，如色彩、温度、喜悦、愤怒等等；而有些则可能会以低级的共享神经区域为基础，形成相对复杂的共享神经区域，如色差、温情、情感之类；更有甚者，可能会在感性惯性神经结构和低级共享神经区域的基础上，形成较高级的惯性共享神经区域，如出现、消失、有、无、偶然、必然、时间、空间、感悟、意识等等。一般而言，那些与具体物质静态属性相关的共享神经区域，通常都是比较低级的；而那些与动态物质属性或大脑神经活动本身（意识）相关的惯性共享神经区域，通常都是比较高级的。

在我们即将结束本节的讨论之前，不妨在回过头来重新读一遍前面提到过的黑格尔关于抽象认识的论述，这里，我们只是在他的论述中，加入一些脑神经行为的认定而已：“不过统一性（共享神经区域）也属于事物本身像意识所经验到的那样。事物本质上是返回到自身的。因此，那一个又一个的集合（共享神经区域）或者那各不相干的差别（惯性神经结构）固然同样可以既出现于事物（惯性神经结构）中也出现于统一性（共享神经区域）中，但是由于事物（惯性神经结构）与统一性（共享神经区域）毕竟是不同的，所以它们就不出现于同一事物中，而出现于不同的事物中。一般客观存在中所包含的〔统一与差别〕的矛盾就被分配给两个对象上。因此，事物诚然是自在自为的、自身等同的，但是这种自己和自己的统一（共享神经区域）将会为别的事物（惯性神经结构）所打破；这样事物的统一性（共享神经区域）就保持住了，而同时事物以外的他物和意识以外的他物（惯性神经结构）也保持住了。”[1]至此，我们毫不费力地读懂了黑格尔对大脑神经所表现出的那种抽象行为的精辟解析！

    至于其他大师对于人类抽象思维的解析，限于我们精力的不足，就不在这里一一与大脑神经活动挂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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