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时间逻辑的困惑
二、辨证逻辑在说什么？（1）
人类在意识到某些事物具有静止特性的同时，也已意识到某些事物具有运动的特性，因为人类本身就是靠运动生存的，只是人类真正意识到所有事物都在运动，并且运动原本就是万事万物之本性则是相对比较晚的事。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持辨证思维方式的思想家们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事物的运动现象上。而运动的特点，从空间上来看，其基本状况是两点之间的位移；从性质上来看，其基本状况是两个事物之间的转变（如水蒸发为蒸汽或柴草燃烧成灰烬等）。由此可见，运动存在的最小单位是“两点”，如果事物只有孤立的一个“点”，那么它也就不可能运动了。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所有的辨证思想家们都是“二元论”的拥护者。当然，自然界无尽的事实也给予辨证思想家们以强有力的支持，如天与地、水与火、左手与右手、实与虚、阴极与阳极等等。尤其是在生物界，动物有公与母之分，植物有雄与雌之别，人类有男与女之配；并且正是因为有两性相配的存在，才使得绝大多数生物能够繁衍生息。欧洲哲学史中第一个提出对立面统一的思想家是前面提到的赫拉克利特。据罗马帝国时期的犹太哲学家斐洛（约前25-40）记载，赫拉克利特认为：“统一物是由两个对立面组成的，所以在把它分为两半时，这两个对立面就显露出来了。”我们从这里可以注意到，辨证思想家们不像形而上学思想家们那样，总是把自己认识的出路归结为宇宙那惟一的本原，而是将自己的关注点放在了事物本身，并且认为事物本身都具有相互对立的两面性。这也就是哲学史上所谓的二元性。
说到二元论，就不能不说影响中国乃至世界数千年的《易经》。虽然在那个年代，人们尚未突破宇宙具有终极的认识（在上一节已提到），但整部《易经》所强调的都是事物自身阴阳二元的交感变化观念。它用“――”表示阴，用“──”表示阳。用三根阴、阳线不同的排列，构成了八种天然对立的事物之象，即“三根阳线”天（乾）与“三根阴线”地（坤），“上下阴、中间阳”水（坎）与“上下阳、中间阴”火，“上一阳、下二阴”山（艮）与“上一阴、下二阳”泽（兑），“上二阳、下一阴”风（巽）与“上二阴、下一阳”雷（震）。同时，《易经》又将两个象上下组合构成一个卦，共构成64卦。其中，上下两象彼此具有交感作用的卦为“吉”； 缺乏交感作用的卦则为“凶”。比如，泰卦（上三阴、下三阳）是地在上、天在下，地气属阴是沉落的，而天气属阳是升腾的，因而正好可以交感，故而“吉，亨”；与之相对的否卦（上三阳、下三阴）看上去虽与现实比较相像，正好是天在上、地在下，但由于地气下沉、天气上升，彼此越来越远，不能交感，所以“不利”。《易经》就是以交感与否为依据，来劝导人们如何对待所占事物的。
《易经》的二元论也许不像赫拉克利特那样源自对事物进行切分的理解，而是由于对人类以及动、植物界交感繁衍的认识。但他们所依据的基础却是一样的，即事物内部矛盾双方相互作用所形成的运动和变化。因此，辨证思想家们也不像形而上学思想家们那样死盯着事物的静态空间关系不放，而是关注于事物的动态时间关系，既A事物（或A现象）向A’事物（或A’现象）或B事物的转化。如气温上升使海水蒸发；而水分子上浮受到高空寒冷的影响凝聚成水滴，又落回地面。谁能说，水不是因为这冷、热相互作用而赋有了生命？如果只有热、没有冷，那么水分子也就不可能重返地面了。可见，冷和热是一对相互对立的统一体。这也就是整个辨证逻辑的构建基础——对立统一律。符合这一规律的客观现象举不枚举，几乎渗透了宇宙间的所有领域。除冷暖之外，还有上下、左右、内外、软硬、明暗、快慢等等、等等。其中最具一般意义、且决定事物本质存在与否的对立统一因素则是“有”与“无”。
虽然“有“和”无”的概念具有极高的抽象性（关于人类思维是如何对事物的一般性质进行抽象化的，我们已在本书的中篇里作了详述，这里不加多解），但人类对于“有”和“无”的认识不见得比“静”和“动”晚多少。我的一位朋友曾兴奋地告诉我，他为了禁止自己不足两岁的女儿玩手机，当着她的面将手机关掉了。并告诉女儿说：“没！看，没！”以示手机屏幕中的图像不见了。两天后她惊奇地发现，不仅当她把手机关掉给女儿看时，女儿会说“没”，而且当她把奶瓶收掉后，女儿也在叫“没”。这个事例给我以非常大的触动。因为，这说明两岁儿童的大脑神经系统里不仅已有简单的惯性神经结构，而且有了“共享神经区域”，从而形成了一定的抽象能力。这个女孩并不是简单地对手机信号的消失反应为“没”，而是对所有事物的消失都反应为“没”。这个“没”，当然也就是哲学意义上的“无”。今天婴幼儿的智力就相当于人类早期的智力。两三岁孩子的智力表现，足以证明人类对“无”这一现象的了解也是十分早的。
虽说，人类并不知道宇宙先于人类出现之前曾经存有过什么，但人类至少亲历了许多已有事物的消失，比如亲人的死亡、云雾的散尽、日月星辰的出没、河水的流去等等。而当人类记忆的出现，并开始将客观事物加以区分，建立词汇（概念）体系的时侯，所有存在着（亦即属于现在）的事物都归之于“有”，而所有消失（属于过去）了的和尚未产生（属于未来）的事物则归之以“无”。正因为一个事物不仅仅只体现于“有”，而且还会体现于“无”，所以辨证思想家们就认为，把一事物存在的部分和不存在的部分加起来，便是这一事物的全部。于是，中国古代的辨证思想家们创造了太极图，以之表现宇宙的全部。
那么“有”和“无”本身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不妨来看看下面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现象：
一只鸽子从屋顶飞到了树上。
“一只鸽子从屋顶飞到了树上。”这就意味着屋顶上有鸽子这一事物没有了，而树上有鸽子这一事物有了；同样这也意味着屋顶上无鸽子这一事物有了，树上无鸽子这一事物没有了。可见，“有”与“无”其实是隐喻着事物的“变化”。辨证逻辑学的缔造者黑格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事实，并以此作为他那逻辑学的起点。他在《逻辑学》开篇第一章第一段的最后说：“有，这个无限规定的直接的东西，实际上就是无，比无恰恰不多也不少。”而在第二段里他又道：“无与纯有是同一的规定，或不如说是同一的无规定，因而一般说来，无与纯有是同一的东西。”随后他在第三段中进一步阐发说：“所以它们的真理是一方直接消失于另一方之中的运动，即变（Werden）；在这一运动中，两者有了区别，但这区别是通过同样也立刻把自身消解掉的区别而发生的。”可见，“有”和“无”其实就是事物运动的开始和结束，只不过它们总是反向的。而这一运动本身则被黑格尔称为“变”。
于是，辨证逻辑在确立了“对立统一律”之后，需要解答的新命题又出现了，即：
事物是怎样变化的？
为能较容易地说明问题，我们还是再来解析一下刚才那个“一只鸽子从屋顶飞到了树上”的简单事例吧。
稍微有一些常识的人都会知道，鸽子是绝对不可能在离开屋顶的同时，就站在了树上，其中一定有一个飞越的过程。如果我们假设那棵树就长在房屋的边上，并且其华盖正好与屋檐衔接。那么，那只鸽子起飞后，便一厘米、一厘米地偏离屋顶，随后它越过屋顶的边缘进入了那棵树的枝叶范围，最后落在了那棵树上。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鸽子从屋顶飞到了树上”这一变化过程中经历了两种状况的“变”，即“量变”和“质变”。鸽子一厘米一厘米地偏离屋顶（但仍处于屋顶范围）的变谓之“量变”；而鸽子越过屋顶边缘进入树的枝叶范围的变则谓之“质变”。因为鸽子从此与屋子脱离了关系，而与树建立了关系。辨证逻辑把这种事物由量变到质变的必然过程，确立为质量互变律。